南景三

从此见众生常如重逢一故人。

【一八】幸而

@蝉知雪 太太本子的G文。很荣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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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齐铁嘴抱着卷成一团的围巾睡得安稳,朦朦胧胧间有什么尖锐的声响直往他耳朵里钻,还有什么,熙熙攘攘,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嫌烦,翻了个面,背对着大好春光,把围巾盖到了脸上。
动作流畅得几乎不像个睡着的。
可他又确实睡得迷糊,涎水挂在嘴角,原本捏在手上的玳瑁圆框眼镜掉在地上了也无知无觉。
他本就坐在靠里的位置,这么往墙角一卡一缩,旁边坐着的人到是进出自如了。齐铁嘴困得要命,身边人前前后后也换了三四个了。他偶尔睁眼,看见隔壁十七八的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变成了七八十的鬓发花白的老太太,感叹一下岁月如梭,闭眼又睡过去。
 
 
02
他老师赶他去西北考察地质,当地带他的人叫彭三鞭。齐铁嘴蹲坐在一个小破弄堂里的小板凳上的时候,觉得这人挺好的,就是缺心眼。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撕馍,白色的碎屑在黑裤子上格外明显。
本来还挺悠闲,一周七天,六天半在吃喝玩乐,齐铁嘴偶尔提一句地质的事情,彭三鞭歪着嘴说:“你看你这就是新来的了,哪个小朋友过来不是先玩上个几天再弄?哎呀你们老师问下来,有西北彭三爷我顶着。”
说了这句话没过几天,齐铁嘴又和彭三鞭坐在巷子里撕馍,撕到一半对面彭三鞭的手机一卡一顿唱了起来。接起来,漏音极为严重,三米开外都能听个分明。
齐铁嘴听见那头有个高昂的女声喊:“你媳妇要跟人跑了!”
“谁?!!”彭三鞭是真没反应过来,齐铁嘴也懵得很。
“新月饭店的大小姐,尹新月啊!!!”
齐铁嘴有点印象了。彭三鞭早年闯荡江湖的时候和人干架,脸上留了条疤,他自己倒不介意,说这叫男子气概——可人家小姑娘在意啊。梦想中的白马王子黑了八个色号还附赠了一条疤,尹新月说什么都不肯嫁。
跟齐铁嘴说起这个的时候,彭三鞭往嘴里丢了几颗花生米,抽抽鼻子,瓮声瓮气说:“好看的姑娘家,总归事情多点的。”齐铁嘴没见过尹新月,专注吃饭,下箸如飞。
据彭三鞭所说,两人订婚之后尹新月还是消停过一会儿的——然后现在整出了这么个幺蛾子。齐铁嘴被彭三鞭强行搬走了,底下人估计也是昏了头,行李倒是空运走了,可人还得坐着火车回去。齐铁嘴抱着身上唯一还算值钱的诺基亚,给他老师发微信: ——老师……到时候找人帮我拿一下行李……
——你人呢???又跑哪儿玩去了?
——不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啊。
齐铁嘴给他老师发了段语音过去。
火车况且况且,没完没了。
 
 
03
齐铁嘴是被人推醒的。
他身边不知何时空下来了,他这人没什么骨头,不自觉地往下栽,占了大半个位置。朦朦胧胧里一个轻快的女声跳进来:“启山,我们俩并排坐不就好了,干嘛推醒人家……”
齐铁嘴骤然睁眼,从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直望进黑如点墨的眼。
那个女声又跳进来了,他眼角余光里,白色的袖摆一晃一晃:“你没睡着呀?我倒是希望你睡得沉些,好让我跟启山挨着坐。”
女儿家的心思,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像是家里的一床被子,时不时放到太阳底下,光明敞亮。
齐铁嘴没再去看顶上的那双眼,即使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替他从地上捞回了眼镜,递到他跟前,他也只是客气疏离地错开眼,说谢谢。眼镜重新戴回去之后,齐铁嘴一面捏着压麻的手臂,一面解释:“我是真睡着了……”
嗓音里融着几分睡后的沙哑和久不言语的迟钝。齐铁嘴偏过头,清了清嗓子。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我叫……我叫曲如眉,这是我未婚夫张启山。我们俩这次回去就要结婚啦!你呢?你是来干什么的呀?”
张启山转着手里的烟盒,揉着眉心:“别乱说。”
齐铁嘴张了张嘴,不知道答什么,最终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该是回去交差的。
可如今,自己分明,是在受罪啊。
 
 
04
齐铁嘴受不住张启山如有实质的目光。他觉着自己若是个青皮螃蟹,那现在肯定已经泛着红,半熟了。
他站起来,拍了几下张启山,让他起开些,自己要去洗手间。张启山捏了捏手里的烟盒,“一起吧。我也去抽支烟。”
齐铁嘴摆了摆手,最后什么都没说,率先抬腿走向车厢门。
曲如眉叫起来:“启山,抽烟对身体不好,你别抽了……”
张启山已经重新合上车厢门,走出了她的视线。
 
 
05
齐铁嘴只是想避开张启山,哪想到反而和这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张启山知道齐铁嘴是想避开他,站在窗口沉默地抽烟,缭绕的烟雾横亘在两人中间。张启山打开窗,风冲进来似乎撞散了两人,模糊的边界一下清晰。他呼出一口烟,烟又张牙舞爪反扑回来。
隔间里的人走出来,奇怪地看了他们几眼。两个人都不说话,张启山锋利如刀的眼神和齐铁嘴始终沉默的姿态,居然真现出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来。本着不想惹事的心态,那人拿沾湿的手抹了把脸,出去了。
最后还是齐铁嘴先开口,他垂着眼对张启山说:“给支烟吧。”
他本来比张启山稍微高那么一点,此刻他右肩抵在墙上,肩膀下塌,膝盖弯曲,竟能让张启山直接看见他的发旋。
张启山扭开头,直接把烟盒丢给齐铁嘴。齐铁嘴抖出里头最后一支烟,把话憋在了心里——他想让张启山少抽点。齐铁嘴看得分明也记得分明,张启山之前至少还有五六支烟,和他出车厢的这么一段时间,居然抽得那么凶,生生抽完了。
齐铁嘴叼着烟,烟盒硌着他的手:“借个火呗。”
张启山就掏出打火机,拢着火,打火机咔哒咔哒,硬是没火。他就凑过去,两支烟对着接了火。
张启山隐约听见齐铁嘴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也没问。齐铁嘴伸手把窗关上,说,有点冷。张启山看看他单薄的衬衫,不可置否地“嗯”一声。过了会儿,张启山的外套就到了齐铁嘴身上。
火车进隧道了。
 
 
06
两人站的地方,顶上本来是有盏灯的,如今却是昏黑一片。齐铁嘴有点心酸地想,要是以前……
要是以前,张启山肯定会用自己比常人体温稍高的手包住他的,像做贼一样。
他呢,他也会反手拉住张启山,神神叨叨地讲一些不知所云的话——他总是这样的,一到张启山面前,他就忍不住多话,因为他知道的,张启山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比平常更有耐心了。
齐铁嘴其实不怎么抽烟,他只是叼着,任凭烟草燃烧。旁边张启山哼了一声,他拿下烟看过去,明灭的火星像是陨落的流星,又被张启山踩灭。他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张启山没回答他,齐铁嘴也看不清张启山——但他知道张启山能看到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感觉右手手腕被人圈住了。齐铁嘴挣了几下,没挣开,过了会儿张启山顺着他的手摸过去,劫走了那半支烟。
齐铁嘴失笑,要烟就拿,搞得那么缱绻暧昧干什么。
那个火星明亮地闪烁一下,紧接着张启山的唇贴住了齐铁嘴的。只是贴着。
出了隧道,张启山冷静地走了出去,齐铁嘴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被张启山碾灭的烟头。
他想,这人怎么这样呢。
他又摇头。
这人就是这样啊。
 
 
07
回去的时候,齐垣看见张启山在过道上和列车员聊天,隐约听见“灯”“安全”之类的字眼。他侧身过去,而张启山也侧了转身子,不大的过道,两个大男人居然真就一点都没碰上。
他手插在张启山的外套里,思虑等会儿怎么和曲如眉解释,两个男人去洗手间去了快半个小时,他还穿着她未婚夫的外套。
齐铁嘴刚碰到门,就被人从里头打开了。曲如眉长得是真漂亮,生起气来,倒更显得多了几分恣意张狂。他还在这头纠结该不该上手拉住人,曲如眉就被人拉住了。
齐铁嘴一看,乐了。
彭三鞭。
“怎么了。”后头忽然贴上一个人,齐铁嘴不禁挺直了背,只想离这股如有若无的热源远一点再远一点。
曲如眉一跺脚一瘪嘴,带了点哭腔,我见犹怜地喊:“启山……”
彭三鞭一吸鼻子:“你就是张启山?”
处于风暴中心的张启山只是推了一把齐铁嘴的腰:“先进去吧。”
 
 
08
齐铁嘴张启山坐一起,对面是彭三鞭和拼命往边上缩的尹新月——看见彭三鞭的一瞬间,齐铁嘴就知道曲如眉只是个化名。齐铁嘴问彭三鞭吃没吃过,彭三鞭摸出个肉包说吃了一半了。
声音轰隆隆的,像是打雷。
齐铁嘴头疼,示意他声音轻些,周围都是人。彭三鞭又是轰隆隆一句:“我就这个音量也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尹新月烦他,捂着耳朵说:“你声音小些,这边没人是聋子。”
“好好好。”
齐铁嘴捻了捻手指,觉得这肯定是彭三鞭这辈子说话声音最小的时候了。
齐铁嘴也没好意思提醒大小姐,她刚才说话音量也有点大。
张启山一直在旁边玩外套——借给齐铁嘴的那件——上的绳子,见对面两个人总算消停了,抬眼对着尹新月说:“那个才是你未婚夫,下一站就到长沙了,你想的话可以留下来,找个旅店住下,到处看看。然后跟他回去。”
尹新月声音尖到几乎劈开众人的耳膜:“张启山!你已经赶了我一路了,都要到长沙了,你怎么还是赶我走?!”
齐铁嘴撇嘴,托腮看张启山。张启山八风不动,音调被他故意拖长:“尹小姐,我记得是你强行要跟来,我原本是想直接送你下车的,结果你不知道又从哪个地方钻出来了。”
尹新月语塞,抖着手指“你你你”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这不是喜欢你吗……”
齐铁嘴这回真没憋住,“嘁”了一声。尹新月现在光顾着瞪张启山,压根没听见,倒是彭三鞭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又看看尹新月,还是摇了摇头。
张启山还是懒洋洋的,他说:“尹小姐,我记得我说过的,我是有喜欢的人的。”
“谁?”
这个语气几乎是恨不得食人肉饮人血的。齐铁嘴砸吧砸吧嘴,干脆伏在桌上,下一瞬又弹起来。
因为张启山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的人不就坐在我旁边吗。
 
 
09
齐铁嘴在尹新月前头叫出来,冲着张启山说:“你有毛病啊。”
被抢了白的尹新月胸口起伏,神色晦暗。
张启山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差不多该到了吧。”
像是应和他的话一样,尖锐的鸣笛声像是针一样,刺破了紧绷得即将爆炸的尹新月。
她炸不了了,气都漏没了。彭三鞭把并不脏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去拉尹新月:“差不多了吧。”
尹新月甩开他:“就算张启山不要我我也不跟你回去!”
张启山没管他们,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像一尾鱼一般滑进人群,去找齐铁嘴去了。
尹新月红了眼圈,平时的牙尖嘴利如今消失殆尽,咬牙切齿:“张启山这人,有毛病。”彭三鞭拉她的时候又指着彭三鞭鼻子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此刻的彭三鞭像是浑身刺都被泡软了的刺猬,无论尹新月说什么都只是应声。尹新月骂了一阵也不说了。
最后她看着彭三鞭,说:“我是真喜欢他。”
“嗯。”
“一见钟情,你懂吗。”
“嗯。”
“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啊,我不想嫁给你了。一直都不想。”
“嗯。”
“……你这人有毛病吧。”
“嗯。”
 
 
10
齐铁嘴走得不快——下车的时候后头张启山一声吼,他一个不稳,崴了。
张启山追上他,轻而易举,可他也不凑上去,就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齐铁嘴想起那首歌了,《心动》。他和张启山刚分开的那段时间,他天天听这首歌,里头那句“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每次都让他忍不住鼻酸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
谁离了谁都不会有想象的那样不好过。
况且两人分得不明不白,谁都没有说,“我们散了吧”或者“我累了”这样的话,他们像是分手了一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一个北上,一个南下;可他们也不能说还是在一起的,虽然那天他们只是冷静地对对方说,再见。
此后的四年再未见过。
齐铁嘴回头,问张启山。
“你要不要和我坐一辆车回去,车钱你付。”
张启山愣了一下,追上去蹲下。
“那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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