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三

从此见众生常如重逢一故人。

【楼诚】好梦如旧

写给我的 @我叫白老师 。

生日快乐!我永远十八的白老师!!!

我写到后来也在茫然我真的写了楼诚吗…………

————————————

 

国共两党终有一战。

这是明楼初回国时便下的结论,老蒋的行事作风明诚也门儿清,他紧了紧捏着方向盘的手,皮手套和方向盘磨出吱呀一声。最后他笑着说,这不废话。

明楼也笑,把塌下去的风衣领子立起来,又伸手给驾驶座上的明诚也理理领子。明诚刚好转过头来,想和明楼说什么,鬓角却擦着了明楼的手指。明楼缩回手,说长了,该剪了。

明诚一时间也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转回头去,从后视镜里看明楼——明楼闭着眼,挂着微微的笑意。手里还捏着自己前些天给他买的围巾,法国货,质量好,还是灰黑色的,耐脏。

明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他的二弟应声,说明天就去。

明诚的最后一个音散在风里的一瞬,明楼仿佛被人从高空抛下。

他知道,自己要醒了。

他在想,当初怎么就赶他走了呢。

  

  

“先生,你醒啦?”

明楼听见那个总是喊自己先生的女人走过来——她应该穿着高跟鞋,可又为了不扰到他——虽然他已经醒了——而踮着脚,薄薄的鞋底点过地面。床边一陷,明楼感到太阳穴被人以娴熟的手法按摩着,那只手带着女人特有的细软和香气,还有微微的凉意。他想,很久之前,有另一个人,也会在他犯头疼的时候,用差不多的手势给他按太阳穴,用的却是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睁眼,问,我说梦话啦?

没。秦小安把散下的一缕发往耳后别好,我就是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明楼坐起来,弯身把鞋穿好,皮鞋头上有了些细小的划痕,他拿大拇指蹭了蹭,只是徒劳。秦小安把他的风衣递给他,张望一眼,说等会儿先去擦个鞋吧。明楼摇头,说最近处里不安生,迟到不好。

秦小安把一条灰黑的围巾套在他脖子上,抱怨,现在这日子越过越乱,也不知道招谁惹谁了,我听他们说已经有人被拉去……

她记不起来那个词了。明楼补充,批斗。

对,就是批斗——算了不说这个。天气冷了,我前些日子收拾的时候找出这条围巾来,我看看也是不错的,就是感觉花样有些老了。去年那条被钉子钩散了,今年我也是忙晕了,还没来得及,这条你先将就着。

明楼摇头,阳光顺着那条围巾漫上来,一直漾进他的眼里,他温声说,这不会是将就啊。

  

  

秦小安刚生完孩子不久,明楼圈着她的手腕,说你太瘦了,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带你去外头散散心。

秦小安解释,我哪里瘦啦,前阵子挺着个大肚子当然显得臃肿了,现在一大块肉掉下去,你肯定是没习惯,多看看我就不瘦了。

她又说,哪儿太平呢,要真想找个安生清静的地方,那得跑国外去啦——我记得你有两个弟弟,二弟明…明诚,对!明诚!我记得他是在法国的呀,到时候能不能拜托他照顾我们一下?

明楼愣,他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午夜梦回时也若有若无地回避。他看着妻子期待的眼神,说,好。

秦小安就挥手,说先生你走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别陪我了。

明楼就顶着医院白惨惨的光走了。

回去的时候,他看见有几个红袖章的人离开,家家门户紧闭。

  

  

明楼早就搬出明公馆了,解放战争初期他就递了份报告上去,把明公馆捐了。

他让阿香回家,给了不少钱还担心不够,他想,如果明镜在的话,肯定会讲,哎呀,阿香多好的姑娘,就在我们家白白耽误了那么长时间。

阿香抽抽鼻子,说,大少爷,我帮您把东西收一下吧,我到底熟练些。

明楼就看那个扎了十多年麻花辫的小姑娘给他理包,最后阿香回过头,问他,大少爷,您要不要把照片带走?

明楼就找,找遍每个房间都没找见四个人的合影。阿香怯懦懦地站在门边,提醒他,大少爷,咱们家四个人的合影,不是给了阿诚哥吗。

是了。明楼有些颓然,明诚被他莫名其妙——或许也不是莫名其妙,总之他记不起来缘由了——赶去法国的时候,带了一家人的合照去。

明镜,明台,明楼和明诚。

明诚拿棉布擦了擦,说真好,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好看。

他拿的是明楼卧房里那张合照,明楼说底片应该还留着,我带你去洗出来不就好了。

明诚摇头,说别,就这张吧,我喜欢它。

结果明诚走后,明楼翻遍了整个明公馆都没找着那张底片。

三个人的合照,怎么看都有点空。

  

  

你们别动她。

这是明楼对带他走的红卫兵说的唯一一句话,此后谁都没能让他再开口。

他是多傲的人啊。

那天他往秦小安脑后塞了个小软枕,搓着手解释,自己和二弟许久不联系,如今偌大一个法国也实在是找不到这么一个人云云——他心底是知道的,自己压根没联系,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秦小安抱着孩子,说没关系啊,我本来就没把去法国这件事当真,再熬一阵日子吧,总归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明楼点头,心头却始终为那天在楼下看见的红袖章而隐隐不安。

秦小安看他脸色不好,伸手贴他额头,故作夸张,甩甩手说哎呀,好烫。

明楼把秦小安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说,是你太冷了,好好休息,我请了两天假,今天下午要去签几个文件。

秦小安抬头看他,眼睛因灯光而眯起。

那你早点回来呀。

那是一九七二年。

  

  

明楼莫名其妙被划入了反动派这个行列,他难得想骂人,想骂那些冠冕堂皇的人,说我去他妈的反动派。

他堂堂正正,却成了过街老鼠。

那些人笑着,把一沓沓资料堆到他跟前,说你看你看,你和你那个好弟弟都干了些什么。你那个弟弟还真是鼻子灵,早早地跑法国去了,你就是政府里的蛀虫,投机分子,总想着钻空子。

明楼坐得极正,想我干了什么?我们又干了什么?如今的海晏河清,都是用鲜血填满的,我们还能干什么。

那些人就给他戴上高帽子,挂上板,板上头写反动投机分子明楼。明楼觉得真重啊,重得都要把他压垮了。可他始终脊背挺直,连零星霜白的发都一根一根梳理整齐,头抬得高高的,比周围的红袖章还正气凛然,站在高台上,比起受刑更像是做标兵。

红袖章不满意了,打算打明楼,他们不管这叫打、叫惩罚,他们管这叫教育。这个时候上头开完会了,上头说是把明楼划到东北去。明楼迷迷瞪瞪里喊一个人的名字,他想,那个人在的话,自己或许不是现在这样孑然一身了。可是不对,他又想,他是不该来遭罪的。

他喊,阿诚。

  

  

秦小安不见了,明楼托人去问,十天大半个月杳无音讯。他跟自己说,你要等。

某天,他听见队长喊他。他快步过去,一封信递到他面前,明楼点头,说谢谢。

他伏在桌案前拆开信,信上说秦小安可能是离开上海了,总归她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明楼舒了一口气,下一瞬他的心又被揪住了。

“……有一人也在托人寻您的踪迹。我也是听我手下人说的,那人似乎不方便亲自过来,只是托了不少人寻您。”

“我听人说,那人打电话时的背景音是法语。我想着他恐怕是您的弟弟,怕他担心,就也没说您的具体情况……”

明楼捂着脸,感觉东北的阳光,真暖啊,都快把他晒化了。

真好,真好。他欢喜地想,原来他也是念着我的。

  

  

一九七九年,春。

明楼平反。

  

  

明楼老了。

他算不清自己的年龄,别人问起他年龄,他就含含糊糊地说七十多岁吧。

七字开头,就不算年轻了。

可旁人只觉着好,老爷子可真是高寿。而且明楼精神矍铄,出去说五十多岁的都有。

可他自己知道,他老了。

他开始听不清东西,看不清东西,记不清东西。他也没有孩子,每次一个人吃完饭下楼,看着路灯下长长的一个人的影子,就想起以前在法国的时候——他以前的事记得越来越清楚——明诚总和他开玩笑,说你再不好好怎么怎么样,以后会变成一个孤老头的哦。

现在他不还是成了一个孤老头吗。

明台和他不约而同回了上海,住在单位分配的筒子楼里。明楼这才知道当初是明台在其中斡旋,自己才没有被划到更偏远更苦的西北。他们没有把这个话题持续地太久,明台在吃橘子,吃得满手是汁,明楼就数落他,那么大一个人了,吃东西还吃成这样。

明台接过明楼递过来的纸巾擦手,擦着擦着就哭了。

明楼想接着说,你瞧瞧,那么大个人还哭,像什么样。

可他自己也哽住了。

多久了,多久没有一个人在他旁边这样说他了。

  

  

秦小安后来兜兜转转联系到他,两人之间横亘着跨不过的电流声。

明楼叹气,说有事你就说。

秦小安好像捂着嘴,声音发闷,她说明楼对不起,对不起……我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了,他不嫌弃我有孩子,我知道他没你好,可我等不了。

明楼摇头,又想到秦小安看不见,就安抚她,说没事的啊——她叫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秦小安听得懂,她捂着话筒转过头想喊女儿来,她和明楼的女儿,可却找不见人。

咔哒一声,明楼听见秦小安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说,海晏,她叫海晏。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默契。

  

  

明楼这天下楼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头发灰白,背对着他,坐在楼下一个小板凳上。有个中年妇女拎着带毛豆拿着个碗,过来赶他,那人就站起来,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走远点,找了个石凳坐下,另一边有人在下棋,周围一群人指手画脚。

明楼觉得那人似乎有点眼熟,装作遛弯,背着手过去。

那人却忽然转头,明楼猝不及防和他的眼神对上。

明楼看见那人笑了笑,还是十年或者更久之前的那副模样,是明楼喜欢的那个样子。

明楼听见明诚说,大哥,你头发也有点长了。

  

  

-Fin.-


评论 ( 2 )
热度 ( 22 )

© 南景三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