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三

从此见众生常如重逢一故人。

【蔺靖】少年游

私设如山。

一周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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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山上有个琅琊阁,里头的人都不是寻常人,里头的事都不是寻常事,里头的东西,那更不是寻常人能见着的寻常物。

蔺晨摔本,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梅长苏:“这不是你让人写的吗。”

“胡说八道。瞧瞧这写的东西,我还是人吗?是人吗!什么,不是寻常人不是寻常事不是寻常物,哎哟得了吧,我发誓我吃的桃子绝不是王母的蟠桃。”

那蔺晨到底喜欢什么。

美人美酒美景。

这位纨绔子弟在寒冬里也会摇着扇子,和梅长苏有一搭没一搭地下棋。他扇子一合,支着下巴,抬头冲梅长苏笑,“这美人,若是当真美,就算是男子也无妨。”

梅长苏瞥他,“冻不死你。”

琅琊山高,真真是有“云从窗里出”的意趣,蔺晨养的一群鸽子到处乱飞,阁里人有事要信鸽也不用跟蔺晨说。新来的、没人指点的会来磨蔺晨,“少阁主,您借只鸽子呗。”

人家蔺晨不管在干嘛,都会随手一指,也不管指着了什么,“能抓到就用。”

鸡飞狗跳狼突豕窜。

最后反倒是飞流练就了一抓一个准的本事。

说话间,外头飞进来一只鸽子,落在梅长苏肩头,梅长苏顺了顺鸽子毛,“这鸽子倒是随你。”

“怎么?”

“雍容华贵。居然还飞得起来。”

蔺晨抄起扇子就砸梅长苏,又伸手把那只没良心的鸽子捞回来。鸽子脚上栓着个竹筒,蔺晨把那张叠得乱七八糟的纸抽出来。

梅长苏把扇子丢回去,“一看就知道是老七的。”

蔺晨高深莫测地看完,回身漫不经心地落子,啪一下打开扇子又接着摇,。

梅长苏也不问,只是敲蔺晨的膝盖,让他接着走。

蔺晨目光灼灼看着梅长苏,人家八风不动。少阁主憋了半天憋不住了,“你怎么都不问我有什么事?”

“你憋不住的。”

“您还真是神机妙算。老七说南疆那边有了冰续草的下落,我明天便走一趟。”

梅长苏默不作声按下一子,站起来冲蔺晨一揖。

他拜得利落,他受得坦然。

蔺晨没看梅长苏,只是看着棋盘。

竟成死局。





萧景琰不喜欢南疆,又湿又热。

还闷。闷得让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他受了老皇帝命令来南疆剿匪。他一哂,什么剿匪,不过是那两个最会折腾的兄长折腾过头了,彼此之间争锋较量,地方被利用的绿林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就把他们捅上去。地方百姓早就因此苦不堪言。

萧景琰这次就被一个小乞丐掳走了腰间的玉佩,身边人说,这小子胆也忒大了,也不看看是谁的东西就敢偷。

他摇摇头,说在这个地方,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好。

这一年他大大小小处理这种纷争处理了五六起。他乐得清闲,跑出朝堂找个清静。

因为赤焰旧案的原因,老皇帝与他本就不亲厚的关系又生疏了几分,可这大大小小几次剿匪堆砌起来,又让皇帝多看了他几眼,听皇帝身边人说,已经在考虑给他加珠的事了。

南疆多山,这次回京的路上他们穿行了不少峡谷。萧景琰生性不喜这种狭窄阴仄的地方,可绕山又是麻烦,便任了副将领着大军进峡谷,之前一直没事,他也松懈下来,可这回,他掉进了自己那两个好哥哥的陷阱。

他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军医着急忙慌地给他调养着,副将对他一抱拳,“殿下,您身体不适,落在中后尾便可,末将愿为殿下前行探路。”

萧景琰便吊在队尾,不时抬头看看天。这个峡谷名副其实的“一线天”,望上去尽是枝叶交错,崖边怪石嶙峋,把本就昏暗的峡谷又挡住了几分光。他眯眼,看见树叶动了动。大概是有风,他想。

等等……那是……一块石头动了?

他骤然反应过来,暴喝,“退——”

为时已晚。

早已埋伏在此的“匪众”推下巨石滚木,箭雨纷飞。亏得萧景琰在队尾,周围人早已护着他退了出来,已经深入敌腹的副将众人却是再无办法退出,还有一部分人追过来,萧景琰没留神,肩头一痛,他皱眉看去,还在微颤的箭尾有明显的管制标记——私炮房的。

虽说太子有着私炮房,可羽林卫大部分还是由誉王调动。这两人居然有一天会为了对付他联起手来。萧景琰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还真是……受宠若惊。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惶惶如丧家之犬,整条手臂因为反复挥剑而酸痛僵硬,肩头的箭伤刚结痂又撕裂开来。上头的人似乎发现,被他们围杀的不是靖王,转而向这头追了过来。萧景琰咬牙,“回去之后,好好补贴死去的将士家属。是我负了他们。”

本来这次剿匪死伤不多,几乎没有什么损耗,没想到竟是在回京的路上遭到暗算,损失惨重。

他闭眼,抹了把脸,“先找个地方,受伤的兄弟们还需要救治。”

“是。”





“殿下,外头有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们……”

话刚说到一半萧景琰就撩开帐篷出去了。

他唇色发白,肩头的伤也只是自己草草包扎,他本就染了风寒,又这么一折腾,突出的骨头比穿在身上的盔甲还硌人。

压根不用问人在哪儿。萧景琰一眼就看见那头有个人,一身白衣,撸起袖子不嫌脏也不嫌乱,蹲在那儿给人包扎伤口。一边包扎还一边唠嗑,萧景琰觉得自己不善言辞的手下可能不是痛死的,得是被烦死的。

“你们是……七皇子的部下。”

“嗯。”

“遭遇了突袭?”

“……差不多。”

“给我说说?”

“……先生不如去问那边那个,对,就躺着的那个,他喜欢讲故事。”

“那不妨直接问靖王殿下。”

萧景琰看见那人转过来,遥遥一揖,“草民蔺晨,参见靖王殿下。”

“先生请起。”





萧景琰不是一个戒心极重的人,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亲近的人。蔺晨半跪在塌边,替萧景琰换药,还不忘数落几句,“这个包扎法没死还真是万幸。”

萧景琰拿手肘顶他,“本王也没叫你来。”

“那您刚叫唤个什么劲。”

萧景琰黑了脸不说话了。

刚进帐之前,蔺晨就在萧景琰后面踢踢踏踏走着,因为听人说萧景琰受了伤还没好好打理过。蔺晨本着医者仁心的态度,问他,“殿下,您是不是受伤了,草民略懂歧黄之……”

“不用了。”萧景琰被这自来熟的态度打懵了,只想拒绝,越走越快。蔺晨喊他,让他走慢点,萧景琰哪管啊,恨不得一字马劈着走。

结果蔺晨没大没小没尊没卑地上手了,一搭萧景琰的肩,还是受伤的那半边。

萧景琰哪知道这人会伸手,叫到一半又生生吞回去了。

蔺晨摊手,“殿下,我瞧您不像不需要草民的样子啊。”





包扎完蔺晨又被什么东西顶住了,这回不是手肘了,萧景琰领口还有些松垮,他拿着匕首抵住了蔺晨的咽喉,“你到底是谁?”

“大概可以说是……一位故人的朋友?”

蔺晨没说谎,梅长苏确实跟他提过萧景琰,不然这次他也不会跑过来多管闲事。

现如今他觉得,就算梅长苏没跟他提过萧景琰这闲事他也会管的。

之前说过,蔺少阁主最喜欢什么?

美人美酒美景。

这美人,若是当真美,就算是男子也无妨。





萧景琰又被老皇帝派去江南治理水患了。

这回他和誉王太子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原本他就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顾虑到宫里的母妃才留几分情面。老皇帝让他离朝堂越远他越开心,领了皇命,也不多带几个人,第二天就走了。

刚出城门呢,一人白衣轻骑,来得是烟尘滚滚,张口就唤,“景琰。”

把一众随行官员吓了个半死,心想哪里来的混小子,居然敢直呼当朝七皇子的名讳。

萧景琰早就习惯了,这人就是没大没小自来熟,在南疆的时候就成天逗弄鸽子——还是不同的鸽子。这人看起来忙得很,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到他肩头,伸出绑着小竹筒的爪子。他没兴致偷窥人家隐私,抱着剑睡下了。

“景琰,我听说这江南有水患,想着皇帝会派你去治理,就在城外等了等,没想到居然真等到你了。”

“嗯。”

“景琰,这次江南水患主要还是人祸,要不是地方官一直侵吞贴下来的公款,堤坝也不会那么脆弱。”

“嗯。”萧景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蔺晨似乎含着笑瞥了眼身后,他看过去时,蔺晨只是定定看着他。见他看过来还问:“怎么了?”

“无事。”

“景琰,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吧。”

“嗯。”

“这是介意还是不介意?你再嗯一声,我就当是答应了啊。”

“……嗯。”





蔺晨踩在泥水里,捞起漂在水里的衣服下摆的时候,觉得萧景琰是真好。

居然真直接走进了过膝深的泥水里,眉头都不皱一下。

蔺晨一拍大腿,嘿,我就是喜欢这样的。结果手上一阵黏腻,蔺少阁主低头一看,一只大蚊子糊他腿上呢。

萧景琰腿上也糊着什么东西了,他低头一看,一片青菜叶子,烂得差不多了。他刚想把那菜叶子拂开去,就听得有一个怯懦的声音对他说:“能不能…把那片叶子给我……”

萧景琰弯下腰,捏住那个只到他腰的孩子的肩,“你能不能…带我们去这里的官府。”





蔺晨第一次看见萧景琰发火。

都说七皇子常年戍边,一身戾气,脾气自然暴躁。这话若是被萧景琰手下的将士听见了,人家就会认认真真坐下来跟你讲,七皇子脾气好得很,就是不喜欢说话,也不会说话,嘴笨。可七皇子良心好得很,就算讲道理讲不清也不会骂人,只会把你搁营帐外头吹冷风,吹清醒了再进来。

可这回,萧景琰气得音都在抖。

蔺晨从萧景琰摔碗开始就缄口不言了,拿着筷子安安静静听着,留意到萧景琰气得连本王都不说了。

“知县是什么,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可你们呢,一个个吃穿用度,比外头受灾受难的老百姓好了不知道几倍!”

“你们知不知道,我刚从外面走过来,才多大的一个孩子,就冒着被水冲走的危险出来觅食!不然,不然就要死了你们知不知道!”

“我本以为情况没有多糟糕,一路走来也不见尸殍遍地,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这几个黑心贪财的狗官居然把死者草草堆进了后山,还拿担心瘟疫这种理由来糊弄我?”

“上头拔下来的赈灾款,怕是也和那些被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一起,进了你们的钱袋吧?!!”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们!”

蔺晨一惊,看见萧景琰居然真的拔了剑,满场的草包废柴,居然真没一个反应过来去拦他。他手腕一抖,筷子打在了萧景琰手腕上,没把剑打掉,可好歹把萧景琰注意力拉过来了。萧景琰双眼通红,“你别拦我!”

蔺晨走过去,覆上萧景琰持剑的手,“景琰,要他们死,办法多的是,别选这么一个最痛快的。”

萧景琰仿佛脱力一般,长剑掉落,半路又被蔺晨截住,直射知县面前的桌子。

剑身完全没入木桌中,要不是知县躲得快,下半身就得和下半生一起毁了。

萧景琰第一次,对人说了那么直白服软的话。

他说,“蔺晨,我累了。”





水患没治理好,七皇子没走,是有道理的。

可水患治理好了,七皇子还不走。

这就没道理了。

七皇子还揪着人问,不那么快回去有没有事。

随行官员就教七皇子打擦边球,他是为了什么而来的?为了治理江南水患而来的,江南那么大一片,这儿好了,说不定那儿还冒着呢,就算不冒,巡视一下也好嘛。

没这么假公济私过的七皇子皱了眉,“可以这样?”

“当然可以!”随行官员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以前太子和誉王殿下总这么干。”

七皇子想了会儿,“那你们…?”

“我们没关系,跟着殿下您就行。”

结果压根跟不上,蔺晨完全跟着自家鸽子走,本来就是跟着蔺晨散心的萧景琰自然也跟着鸽子走。随行的那些官员哪有这两位的本事,没几天就觉得要散了,萧景琰良心过不去,就写了个折呈给了皇帝,说想在江南多待会儿,没遮没掩,就是说想散散心。

老皇帝看见这折子也笑了,说景琰这孩子也是实心眼,这段时间他也辛苦了,由他去。





萧景琰一直没留意蔺晨带他去了哪儿,因为这两天他俩就在一条不知道叫什么的河上漂着,半个时辰前靠了会儿岸,蔺晨上去拿了个泥巴团回来。

萧景琰坐在船头,披了个毯子问蔺晨,这船这么乱漂得漂到什么地方去。

蔺晨也在肩上披了个毯子,特考究,拿了个木槌敲泥巴团。萧景琰看着蔺晨,本来以为这人发傻呢,结果敲泥巴居然敲出了一股香味,他凑过去一看,蔺晨扒开荷叶,里头是一只鸡。

蔺晨从泥巴里敲出了一只鸡……

美食家蔺晨撕下一块鸡肉,“当地特产,叫花鸡。”

萧景琰不说话了,他光顾着吃了。

蔺晨开始担心萧景琰会不会哪天就被人拿一只下了药的叫花鸡拐跑了。

吃到一半,蔺晨想起刚才自个儿敲泥巴正兴起的时候,隐约听见萧景琰问他这船要漂到哪里去。他想了会儿,回答:“至少出不了琅琊阁的地盘。”

江河寂静,扁舟一叶,烛影昏黄,公子无双。





蔺晨总算又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他把当朝七皇子拐去青楼了。

萧景琰冷着脸,抬头看青楼的牌匾,“你要是等会儿死了,我保证是我的剑动的手。”

蔺晨又摸出自个儿那把春夏秋冬不离身的扇子,“你也不见得打得过我。”

不服输的七皇子真拔剑了,又被少阁主给按回去。少阁主拉了拉七皇子袖子,熟门熟路上了三楼雅间。

萧景琰:“来过不少次了吧。”

蔺晨:“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是琅琊阁的产业,在这儿睡觉不用花钱。”

萧景琰闭嘴了。

蔺晨把萧景琰丢进房间里之后又出去了。萧景琰把剑放下,转了一圈觉得闷,过去把窗打开了。

这窗一开,萧景琰可算明白蔺晨怎么突然就带自个儿来了青楼。对面那条河里,大大小小的画舫这一夜俱停了鼓乐,桨声舟影里,有人点了河灯一盏盏放下去。“很漂亮。”萧景琰看见有影子温柔地覆住了自己。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蔺晨把下巴搁到萧景琰肩上,隔着袖子捏了捏他的手。





过了几天,蔺晨又被鸽子给砸了,他粗略一扫就给了萧景琰。萧景琰本来下意识避开,又被蔺晨揽回来,“你的。”

萧景琰先问蔺晨,梅长苏是谁。蔺晨想了会儿,“一位故人。”

梅长苏到了京城之后到了太子麾下。有个道理,解决两只狼狗最好的方法,不是亲自动手,而是让他们狗咬狗。太子和誉王明里暗里撕了那么多年,却都是小动作,这回不知道是怎么,还真逼得誉王造反了。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先逼的宫居然是东宫,把太子吓得够呛,

连滚带爬从梅长苏早早安排好的密道出了宫。

萧景琰看到这里就愣住了。萧景宣和萧景桓都没死,可一个逼宫,自然是赐死,一个被逼宫,就算没死,二话不说管自己跑了,虽说能留得一命,圣心却是不会再眷顾他了。

他不傻,这么多年碌碌无为不过是因为不争。如今,竟有人不废他一兵一卒,为他争得了太子之位,或许最后这个位置还是到不了他手里,可现今这机会比以前大得不止一点。

“景琰。”

“金陵城里,有人需要你。”





没过几天真有圣旨找上来了,在这之前萧景琰先去当地县衙住下。

……笑话,让人看见堂堂七皇子住在青楼里,成何体统。

是不成体统,蔺晨抄着手站在萧景琰后头,都逼得萧景琰从后窗翻出去了。

萧景琰跨上马,总算回头看了眼蔺晨。蔺晨拿着个柳枝编的环,抬手给套马头上了。

马打了个响鼻。

“金陵里有位故人,你或许是想见的。”

“我还有事,得先回琅琊阁一趟。”

“你多保重。”





梅长苏就是林殊,这着实让萧景琰惊了一下。

那天蔺晨说,一位故人,他并未细思,只以为是蔺晨以前认识的一位有绝世谋略的国士。萧景琰拍了拍梅长苏的肩,“真好。”

真好啊。

梅长苏多聪明的人,每天看着琅琊阁特产的大白胖的信鸽在皇宫里飞进飞出就知道了,蔺晨和萧景琰在一起了。

飞流一开始一到宫里还忍不住飞来飞去逮鸽子,梅长苏叫他放下,别棒打鸳鸯。

萧景琰从此不敢在飞流在的时候放鸽子了。

老皇帝被这么一折腾也折腾累了,立了他为太子后,国事政务基本就撒手不管了,除了早朝上头坐的还是他。高湛来见他,说皇帝已经有了当太上皇的意愿。

梅长苏跟萧景琰聊了一晚上,说是时候了。

萧景琰第二天就言辞恳切地请求重申赤焰旧案,老皇帝把奏章劈头盖脸砸他脸上,他也没躲,气得老皇帝一拂袖,退朝了。

萧景琰这次挨砸挨得值,至少老皇帝消了太上皇这个念头,梅长苏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去皇帝那儿回忆峥嵘岁月去了。一回忆一坦白,萧景琰一觉睡醒,梅长苏就跟他说,行了,着手准备翻案吧。

萧景琰这事儿没能帮上多少忙,梅长苏去梅岭的第二天,夏江就参了他一本。

罪名是,以巫蛊之术,祸害皇族。

老皇帝又一次砸了他一脸奏章。





历朝历代,皇帝最容不得的,除了造反,就是巫蛊。

朝后,皇帝把两人留下来。萧景琰目光凌厉,“夏大人,你可知你说的话,也是在妄自揣测皇子,诽谤皇族,给本王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哪能是莫须有呢。”夏江转身请示皇帝,“陛下,臣可否将人证和物证一并带上来。”

“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

夏江眯着眼笑,“自然是有的,还请靖王殿下莫要心急。”

“太子殿下曾经奉了陛下的旨意去南疆剿匪,可我们太子殿下却在私下联系了当地的巫蛊世家。世人皆知,南疆巫蛊,天下第一。誉王殿下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哪会为了皇位就作出逼宫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出来。再说献王殿下,他可是从地道离开的,若不是有人提前预警,哪能知道那么清楚,在宫里修建一条地道而不被人发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依臣看,太子殿下怕是和献王殿下串通一气,以巫蛊之术迷惑誉王殿下,使得殿下鬼迷心窍。当时不在金陵的太子殿下一箭双雕,还扳倒了献王殿下。”

皇帝问他,“有何证明?”

还真有。夏江招手,进来一个白衣女子。

“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这位不是靖王殿下吗,小女子在南疆时,便十分仰慕殿下的风采。可惜,殿下嘱托完小女子那件事之后,就再未见面了。”

“您说没有?这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多亏小女子特意向靖王,不对,现在该是太子殿下了,要了一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太子殿下,您不会不认这个吧?瞧您神色,那便是认得,也没错,敢在玉佩上刻当朝皇子名讳的,除了皇子本人,又能有谁呢。”

那白衣女子上来的时候,萧景琰只觉得眉目贴近南疆那边的人,等到人家掏出玉佩的时候他算明白了。当初在南疆,那个峡谷不过是他两个哥哥的速死招。

而夏江的局,竟是那么早就铺开,直至今时今日才一次起底。

他被这一招打了个猝不及防。





蔺晨是真忙,老阁主问他忙什么,少阁主忙着整理信息收编成册,头也不抬,“除了阁里的事儿,还得忙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其实什么都知道的老阁主摇摇头走了,跑到山下要了壶浓茶,准备逮阁里几个不听话乱跑的小崽子。

结果逮着了一个大崽子。

老阁主:“你干嘛去?”

大崽子:“……救人。你让让,晚了就完了。”

老阁主:“不是。你别绕口令,讲明白,救谁,去哪里救。”

大崽子急得跳脚:“你儿媳行了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蔺晨跑到一半和梅长苏碰上了。

梅长苏这身子骨禁不起颠,要不是离得近现在还不到这里。他咳得厉害,推蔺晨,“你快些,巫蛊大案,迟一分景琰就危险一分。你的筹谋不会比我差,快去。”

蔺晨真就不管梅长苏了,白衣和白马融在一起。他狂,从未束起的发打在他的脸上,打进他的眼里。

他咬住飘进嘴里的一缕发。

景琰,等我。





等梅长苏赶到时,已经尘埃落定。

蔺晨在吹埙,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他本来极善音律,这回气息也是不稳到了一个境界。可梅长苏隐约听出来了,吹的是《阳关调》,送故人的,《阳关调》。

他明白了。





巫蛊这种事,本就是一句话就可以成立,却不是一句话可以推翻的东西。

更何况蔺晨又晚了那么多,从主观上,皇帝已经接受了萧景琰巫蛊谋逆这个伪造的事实;同时,他的势力也不及夏江在朝内的错杂,皇帝从客观上也不可能听他的。

梅长苏听见蔺晨问他,“我能杀人吗。”

“……杀人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我就是恨。”





梅长苏觉得自己余下的这么些光景,估计就得留着给人不断翻案了。

赤焰旧案刚翻完没多久,萧景琰这个事儿一出,他只觉喉头一甜,又生生咽回去。

那是一口心头血。

蔺晨明显地寡言起来,来去匆匆,一听到有线索,哪怕只是可能,哪怕这个可能还是微乎其微,他都会第一时间奔去。真找到什么东西了,就直接往梅长苏桌案上一丢。

梅长苏堵了好几回都没堵着人,就算是飞流都看出来了,蔺晨心情已经差到恶劣的地步了。

有一回可算堵着人了,梅长苏急匆匆地拉住蔺晨,“你多久没睡了。”

蔺晨有些迟钝,像是一个运作久了的傀儡,“……忘了。”

梅长苏叹气,“你这么乱找也不是法子,我听当初跟着景琰去南疆的人说,是一个小乞丐偷的景琰的玉佩,那才是关键。”





蔺晨足足和梅长苏断了消息五天,第五天有信鸽收了翼,落在梅长苏桌前。

“即日便归。”

墨汁淋漓,肆意张狂。

梅长苏知道,人找到了。





夏江为什么忽然来这一手,也挺好理解。

和祁王的死因一样,都是为了悬镜司的留存。誉王已死,献王也是大厦将倾,悬镜司与太子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太子没了没关系,皇帝有那么多孩子,随便扶持一个傀儡都行,反而更为方便;可若悬镜司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他夏江既然能为悬镜司害死一个祁王,再害死一个太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人心最难测。





梅长苏没敢让蔺晨去见皇帝。

他知道以蔺晨的心性,那几分杀性总是能压制住的。

可他不愿再让蔺晨承这份苦。他和蔺晨认识的日子里,他知道,蔺晨这人,游戏人间,什么都看进眼里,又什么都没看进心里。

唯有萧景琰,蔺晨不仅把他看进了眼里,还藏进了心里。

可如今,都成了一场梦。





皇帝这回真做太上皇去了,里头还有蔺晨掺了一脚。

梅长苏不过关个门的功夫,坐在塌上的人就换成蔺晨了。蔺晨拿着一块白布擦剑,皇帝经历这么多也看开了生死,梅长苏居然听见皇帝说,“我该死。”

蔺晨说,你是该死,可景琰不会希望让你死的人是我。

皇帝说,我打算退位了。

蔺晨把剑一收,“与我无关。”





梅长苏和已经成了太上皇的那位聊了许久,还是决定立了萧庭生为新主,由梅长苏辅佐。

梅长苏起身,背着皇帝,“我是恨你的,但我是愿意把大梁的江山变为祁王兄和景琰所理想的那样的。”

“朕知道,以后还要麻烦先生了。”





都说这麒麟才子江左梅郎梅长苏,看得最透的,便是人心。

可梅先生会把陈茶倒到后院,说不是的。

这心,还是得看见了人,才能看透这人的心。

此后十余年,梅长苏尽心尽力辅佐新主,终因火寒之毒英年早逝。

至死,他也未见再过蔺晨。

江左梅郎一直没有对人说起过,琅琊阁的蔺少阁主,才是参透人心的一绝。

他想知道的事,你皱皱眉,就足够告诉他一切。





琅琊山上有个琅琊阁,里头的人都不是寻常人,里头的事都不是寻常事,里头的东西,那更不是寻常人能见着的寻常物。

全天下人都知道,蔺晨蔺阁主喜欢什么。

美人美酒美景。

可全天下人也都知道,蔺阁主是个多情风流的主儿,长情不得。

那是他们不知道,他把他的长情留给了一个故人。

一个已故的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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